「你老公不是已經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被另一個男人出聲打斷。
「唉,李飛,你幹嘛呢!這麼開心的場合說這些!來來來,繼續喝酒!」
那個被喚做李飛的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,舉起酒杯笑道,「看我這張嘴!怪我怪我,我自罰一杯。」
14
姜晚不再搭話,只是悶著頭不停的喝酒。她本來酒量就淺,又帶著情緒,不一會便有了醉意。
她起身去結了帳,然後告別,「你們玩,我先回家了。」
桌上的男人紛紛起鬨,「怎麼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請客呢,這多不紳士。」
「多少錢,等下我們轉給你。」
姜晚依舊面無表情。
「不用了。」
說完不顧眾人的推讓,逕自離開。
陳夙煬忙推開凳子追了出去。
他伸手攙住腳步有些虛浮的姜晚,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滿是關心。
「你喝多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」
15
姜晚低頭看了他一眼,甩開了他的手。
「你回吧,我叫代駕。」
陳夙煬愣了一下,不過很快便回過了神。
他擰著眉,認真道,「晚晚,你應該能感受到,我還是喜歡你的。」
姜晚秀氣的眉毛也微微向中間拱起,說出的話平平淡淡的,仔細聽卻能聽出幾分不耐。
「我已經結婚了。」
「我不介意……」
陳夙煬的話還沒說完,被姜晚打斷。
她聲音提高,帶著壓不住的火氣,「我介意!」
「在我最痛苦,最需要你陪的時候,你跟我提了分手!」
「你知道我那段時間是怎麼渡過的嗎?是林溯一直在照顧我,安慰我!」
「陳夙煬,我以為你很清楚,從你放棄我的那一刻,我們就徹底沒可能了!」
16
陳夙煬高大的身子晃了晃,臉上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下去了。
他訥訥開口,「可是你並不愛他不是嗎?」
這一句話,讓姜晚愣了許久。
她雙目放空望向前方,過了幾分鐘,揚起嘴角。
「愛的,我很愛他。」
這是唯一一次,我從姜晚的嘴裡聽到愛這個字。
如果我還活著,如果我沒有發現她和陳夙煬在聯繫,我想我肯定是欣喜若狂的。
可惜,我死了。
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,只是隱隱的難受,但除了難受,再無其他情緒。包括欣喜,包括……疼痛。
還愛姜晚嗎?
我不知道。
而且ƭū́⁽,愛不愛的現在好像也已經不重要了。
17
姜晚出門時打開的那盞燈還亮著。
以前每一個她加班晚歸的夜晚,我都會開著那盞燈等她回來,不管等到多晚。
可能是想到了從前,開門時她的手都是抖得。
好不容易打開,她揚起唇角迫不及待的高聲喚我,「林溯!」
回應她的,是滿室的清冷。
高高揚起的唇角一點一點的垮下,她眼裡的光也一點一點熄滅。
從此以後,再也不會有那麼一個傻瓜會高高興興的迎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包,幫她脫掉外套,催促她洗手吃飯。
再也不會有了……
18
姜晚到酒櫃又拿了瓶酒繼續喝,由微醺喝到了爛醉。
喝醉後癱坐在沙發上,一聲又一聲的叫著我的名字,「林溯,林溯……」
聲音不大,卻讓人覺得撕心裂肺的。我聽著心煩,
想去投胎,迫不及待的想。
我實在不想再繼續觀賞她如何表現遲來的情深了。
不論她是真情還是假意。
感動她,確切的說,我自我感動的時間太久了。
很累。
不想再繼續了。
19
一夜宿醉,第二天姜晚揉著太陽穴醒來。
她環顧了一下四周,忽然對著我的方向笑了。
「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我瞪大眼睛,以為她看到了我。張嘴想回答問題卻發不出聲音。
她也不在意,繼續笑著道,「你這幾天去哪裡了,我好想你。」
「餓了吧,你先休息一下,我去做飯。」
她什麼時候會做飯了?
我愣愣的飄在原地,看她起身往廚房走。邊走還邊側著頭跟旁邊說話。
「你不用跟著來,我做就好。你去休息。」
可是,我並沒有跟著過去啊。
所以姜晚看到的,只是她臆想中的我?
20
在廚房折騰了半天,她頹然的放下了手裡的鍋鏟。
「我看你做個飯挺容易的,為什麼到我就不行了。」
她嘟囔著繼續道,「算了,等下出去吃吧。」
姜晚不停的跟旁邊的空氣說話。眉眼彎成了極為溫柔的弧度。
「我們去旅遊吧,你不是一直想去普羅旺斯嗎?」
姜晚一直在忙工作,我們連蜜月都沒有度成。
我曾經心心念念的想帶她去一趟普羅旺斯,去看一下浪漫的紫色花海。
我記得,我曾指著圖ƭū́ⁱ片上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興高采烈的和她說,「晚晚,等以後你有時間了,我們就去普羅旺斯吧!」
她點頭說好。
可是普羅旺斯我們卻一直沒去成。因為姜晚她一直很忙。
幾年的時間,從部門經理到副總,再到公司二把手。她的辛苦我看在眼裡,也善解人意的沒再提過補過蜜月的事。
現在被她提起,我又想起了圖片上的美景。
沒能在活著的時候去看一眼,多少也是有遺憾的吧。
21
普羅旺斯終究還是沒能去成。
簽證需要本人親自辦理,因為姜晚執拗的堅持,她的丈夫就在身邊。
陳夙煬到警局保釋她。聽清原委後,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。
「晚晚你別嚇我!林溯他已經死了啊!」
本來還很平靜的姜晚在聽到這番話後,猛的起身。
她紅著眼,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長髮凌亂,神態有些病態的癲狂。
「你說什麼呢!我老公活的好好的!我不允許你這麼咒他!」
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飄移了一段距離。皺著眉想,姜晚的精神狀態好像確實出了些問題。
看她的樣子,警方終究是沒敢放她離開。還很貼心的幫忙聯繫了一個資深心理醫生。
診斷結果,姜晚患有臆想症。好在剛開始症狀輕微,並且不會有什麼過激行為。
姜晚雙手搭在桌子上,態度很堅決。
「你說臆想就臆想吧,我不需要治療。」
年過半百的醫生扶了下眼鏡,問道,「為什麼?」
姜晚抿著唇,漸漸低下了頭。眼尾處暈上了淺淺的紅。
過了幾分鐘,她才緩緩開口,「因為這樣,我能看到他。」
22
姜晚將工作丟給了下屬,給自己放了一個小長假。
她很少出門,每天就在家專心的陪著我。她臆想中的那個我。
她會像尋常小姑娘一樣,拿一包零食,整個身子縮進沙發里。
吃著零食把我之前跟她提過的,被她批判為無邏輯無看點的推理劇從頭到尾看了個遍。邊看還會邊跟那個「我」討論劇情。
也會在快到飯點時學著洗手作羹湯,做我平時經常做給她吃的那幾道菜。要是不會就上網查教程。
她並沒有發現,我做飯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。這幾個菜,我其實並不喜歡吃。
陳夙煬還是會經常來找她,可是每次都會被她拒之門外。
次數多了,把她搞煩了,直接開口趕人。
「你能不能以後不要再來了!我不想林溯不開心!」
陳夙煬臉上滿是擔憂。
「你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,我帶你去看醫生!」
姜晚沉著臉冷聲道,「不需要!認清自己的位置,別再糾纏我!」
23
陳夙煬在我們家門外佇立了許久。抽了整整一包ƭŭ̀ₘ煙。
可是姜晚好像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。
她依舊窩在沙發里,撒著嬌,溫聲軟語的哄著那個「我」。
「林溯你別誤會,我和他真的沒什麼。」
「我現在就把他的所有聯繫方式都刪掉,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?」
態度近乎卑微。
如今的姜晚,為了哄我開心,心甘情願的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。
可是我已經不能再跟她說一句,不必如此了。
曾經,我會為她一點點並不明顯的回應興奮不已。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,空餘滿腔的心酸。
畢竟是捧在手心裡珍之重之的姑娘。
她的深情終究還是來的太遲。
我不想看她如此。
索性扭過頭,貼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陳夙煬。
她已經抽完了煙。站在原地手緊攥成拳。因為氣憤,硬朗的五官略微的扭曲。
在去姜晚公司上班之前,我曾是一名聾啞教師,所以多少懂些唇語。
我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,說的分明是,「林溯,你都已經死了,為什麼還要巴著她不放呢。」
24
連綿的下了幾天的雨,天氣終於放晴了。
我喜歡把家裡打掃的乾乾淨淨的,再在客廳的桌子上放一束鮮花。
那時的我,單純的想著如何做一個好丈夫,如何去溫暖她。
卻不曾想到,死於非命的前一秒會看到那麼一幕。
姜晚雖然也會收拾,但是到底是不常幹家務的,打掃的並不盡人意。
她把被子拿出去曬上後決定來個全面的大掃除。
收拾到被她鎖起來的那個柜子時,他她微微蹙了下眉,不解的問道,「林溯,這裡怎麼上鎖了?」
明媚的陽光下,能清晰的看到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塵粒。
姜晚好像聽到了那個不存在的我說了什麼,薄唇微微勾起,帶著幾分嬌嗔。
「那你等下,我去找鑰匙打開看下。」
她的癔症好像越來越嚴重了。
柜子里的東西就像即將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,我不知道直面真相後,她會不會承受不住。
25
姜晚找到了鑰匙,櫃門被一點點拉開。
碼的整整齊齊的獎狀和各種榮譽證書上,放著我的手機,錢包,鑰匙。
愣了許久,她顫著手,抽抽了壓在下面的一張紙。
我的死亡證明。
她單薄的身子變得僵硬,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。額頭甚至沁上一層薄汗。
呆愣的許久,她壓抑著的情緒開始崩潰。
她緩緩蹲下,雙手抓著頭髮,哭到嘔吐。
手心裡的死亡證明,被他攥到變形。
她終於想起來了。
我已經死了。
26
姜晚將自己鎖在房間裡,如同行屍走肉一般。
她不吃不喝不睡,只是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獃。
一向注重形象的她現如今黑白分明的眸子布滿了紅血絲。衣服上也已經滿是褶皺,早已不復最初的平整。
右手旁,手機螢幕亮著,散發出瑩瑩的白光。畫面定格在一條簡訊上。
「下午三點半,初遇咖啡館,姜晚有東西讓我轉交給你。」
手機是我的,已經充好了電重新開機。
那天下午,我確實是因為收到了這麼一條簡訊才去的咖啡館,只是連發簡訊的人都沒想到我會因此喪命吧。
躺到第三天,姜晚仿佛想通了。
她起來洗了個澡,換了身新衣服,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的,甚至還特意給頭髮做了個造型。
雖然瘦了點,臉色難看了點,但不能否認還是很漂亮的。
臨出門前他給陳夙煬打了個電話,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曾經和他在一起過。
那個給我發簡訊的陌生號碼,正是陳夙煬的手機號。
怎麼說呢,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。
對於陳夙煬,我做不到原諒。
27
去世一個多月,這是姜晚第一次到我的墓前。
她一直默不作聲的坐著,背靠在我的碑上。直到晚霞漫天才起身離開。
臨走前,她溫柔的一寸寸撫過墓碑上的刻字,聲音繾綣的像是在訴說情話。
「林溯,等我。我很快就去陪你了。」
她這是……想自殺?
我攥緊拳頭,想勸導她,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。
我不想讓她死,我想讓她活著。不管活的好與壞都想讓她活著。
如果因為我,她會想不開。
那我倒希望,她一直不曾愛上過我。
28
從公墓回去後的姜晚開始積極就醫。
她和醫生說他晚上老做噩夢睡眠質量很差,甚至整宿整宿的失眠。
因為有癔症的病史,醫生並未起疑。每天給她開少量的安定片讓她服用。
她確實整宿整宿的失眠,實在熬不住了眯上一會也會很快驚醒。
有幾次,我看到她捂著胸口蜷縮在地上。應該是長時間睡眠不足,心臟承受不住了。
即便如此,藥片她卻是一片都沒有吃過,還特意找了個透明的小瓶子存放著。
每天晚上,她會舉著小瓶子對著燈光仔仔細細的端詳。
我聽到她輕聲的呢喃,「林溯,你再等等。等到攢滿了我們就能相聚了。」
29
白色的小藥片堆砌到大半個瓶身時,陳夙煬被抓了。
那天如同往常一樣。姜晚睜著眼直到天亮。在聽到鬧鐘響後機械的起床洗漱,做飯。
她越來越瘦了,瘦到幾近脫相。還穿著之前的衣服,空蕩蕩的。
簡單的吃了兩口,她打開了電視。
新聞正在播報某集團海歸精英做假帳。
姜晚在電視機前坐了很久很久。
我知道,這一切都是她做的。
這段時間,她一直在收集證據,終於把陳夙煬送了進去。
「林溯,這樣,算不算為你報仇了。」
她牽了牽嘴角,呢喃道。
淚水,順著臉頰滑落。
30
下午,姜晚又去了醫院。又拿回了一小片安眠藥片。
回來的路上,經過一條河邊時聽到人聲喧鬧,有人在大聲的叫著救命。
河裡有個身影在沉浮。
姜晚想也沒想的一個縱身跳了下去。
河中,是個年齡跟我差不多大的男人。可能面臨溺亡的恐懼,在姜晚拉住他後他還在不停的掙扎。
男人已經被水浸泡到皺縮的手,在揮舞中不小心扯掉了姜晚脖子上掛著的小袋子,裡面的平安符還有一簇黑色短髮飄落。
那是我費勁千辛萬苦幫姜晚求來的。裡面的黑髮也是我的,能綁定今生。據說很靈驗。
男人掙扎的越來越虛弱。
我眼前閃過一道白光,虛無的魂魄被一股強力吸了進去。
再睜開眼,我被姜晚拖拽著游往岸邊。
她身形本就比男人小上許多,再加上最近長時間的虧空。
哪怕水性再好,也已經耗盡了力氣。
快到淺水區時她鬆手將我向前用力一推,臉上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笑,身子逐漸沉了下去。
她這是想求死?
我反應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手。好在又有好心人跳下來救我,連同姜晚一起拉上了岸。